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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2022-10-02 04:26:24

天下卿颜 已完结

天下卿颜

来源:云阅 作者:凌千曳 分类:言情 主角:紫嫣小姐 人气:

主角叫紫嫣小姐的小说是《天下卿颜》,它的作者是凌千曳最新写的一本言情小说,书中主要讲述了:家门生变,一夕之间,她从相国千金,沦为罪臣之女。青阳寺中,一张凤签,促成了她与当今太子的相遇。她曾许诺,殿下若能为颜家一雪冤屈,她便可今生长伴君侧。十五岁时的誓言,有几分真心?还是有几分算计?或多或少是爱了,哪怕这一路走来,暗箭周藏,步步险巇……...展开

精彩章节试读:

天穹晦暗,纷纷扬扬地飘落下鹅毛般的雪花,轻盈漫卷,如烟,如雾。远处松海扬波,冰凌晶莹。雪落满藏绿的树冠,在凌厉的寒风中,抖落出藏绿的颜色,素美却冷清。
前方若隐若现,一痕雪山巍峨高耸,如玉龙腾跃出潭。
那便是鼎鼎大名的雪涵关。我在心中默念,以往只在书史诗词中,今日终于一睹雄姿。
“好了,颜颜,别看了。”奕槿推上漆雕花纹小窗,抱怨道:“这雪花都飘进我的茶水中来了。”
我歉疚地吐吐舌头,放下棉锦帘幔,坐回羊绒毡毯上。
车辇布置得富贵华丽,华盖为鎏金所制,四角盘踞着张牙舞爪的鎏金螭龙。朱红为壁,外镶镂金。檐内壁间,一壁绘有神仙永乐图,一壁绘金涛玉波蛟龙出海。其中嵌金卷枝,大团牡丹,四周垂落碧玉珠帘。与我们前来宁州时的马车自然是不能相比。当初是为了掩隐身份,不宜张扬,现在是为了尽显皇室风范,决不短了气势。
根据拟定的计划,过雪涵关,七皇子高奕析和副将盛酼率大军在此附近潜伏,等候命令。奕槿带领近侍再前往龙吟台,会见北奴王子。
奕槿拈落一片沾在衣襟上的雪花,问副将盛酼道:“北奴那边动向如何?”
盛酼道:“据探子来报,北奴王子仅带了一百侍从,还未达龙吟台。”
“是这样。”奕槿道,“去挑选身手最敏捷的一百侍从。”
盛酼抱拳于胸,道:“末将遵命。”
奕槿回至坐辇中,温柔地携住我的手道:“颜颜,你就与盛将军他们一起留在这里。”
我摇头,用力将手从他温暖干燥的掌心中抽出,正色道:“殿下,您对臣女的爹爹说担忧机密泄露,故将我从集州带至宁州。如今大事未成,臣女自是应跟随在殿下身边。”我顿一顿,道:“莫不是殿下假公济私?”
“假公济私”四个字我故意放缓语速,不时地观察他的反应。
果然,奕槿无奈笑笑,“何必用这话来激我,我只是不想你有危险罢了。”
我软下口气来求他,“我自然晓得会有危险,但我一定事事听从殿下,请殿下带上我吧。”
奕槿走出坐辇,我隐约听见他吩咐侍从几句,接着又坐回羊绒毡毯上,却沉默着不与我说话。
片刻,那扇宝石蓝点翠纹理漆雕门被推开,进来一个三十左右身量矮小的男子。我认得他,正是奕槿身边八大高手中的坤地。他面皮黝黑,眼神清亮,上唇留两撇墨黑胡须。太阳穴微向外突,一看就知是个精于武艺之人,绝不是泛泛之辈。
他向奕槿躬身行礼,动作利落,作揖、屈膝之时,衣袍间似乎挟带了凛冽的风。
奕槿正色道:“坤地,你可知孤召你来何事?”
坤地则是恭顺低首,“奴才不知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奕槿广袖一翻,指着我说道,言语中有不可抗拒的威仪,“看清她的容貌,在暗中保护她,务必确保她不损伤分毫。”
我急忙推却道:“他是你的八大侍卫之一,若是来保护我……万一殿下出了差池……”
他已挥手令退了坤地,眼中极快掠过一抹近乎是喜悦的神色,问道:“颜颜,你可是在担心我?”
我默然不语。
这时,奕槿收起嬉笑,神色忽然严峻起来,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一片茫茫飞雪中,龙吟台已是隐约可见。
龙吟台,圣祖皇帝于建宁四年所建。当初的圣祖皇帝雄姿卓越,傲视天下。三次亲征北奴,挥军北上,麾下英才济济。过雪涵关,深入北奴腹地,直逼北奴都城鄢,俘获战俘无数,将北奴驱逐出大胤国境百里以外,一振开国以来军士的萎靡之气。从此圣祖皇帝在位几十年间,北奴莫敢再侵犯大胤的边疆,此间边远之民可以免遭战祸苦难。
圣祖皇帝暮年巡视边疆,来此战场,仰观陈迹。感慨岁月匆匆,老之将至,不能再守护大胤皇朝。此时圣祖腰间佩戴的龙吟宝剑忽而鸣响,似有感应。其随从皆言天之庇佑,故使剑鸣之,圣祖英姿不逊当年。圣祖大悦,命人在此修建楼台,以示天佑大胤,名之“龙吟台”。
此后,至当今圣上,已是第六代大胤君王。然而大胤的昌盛已不复当年圣祖治世之时。北奴数年蓄羽,国力雄厚,重回鄢都。多年间开拓疆土,大有挥兵南下,入主中原之势。
丰熙元年秋,北奴水草丰美,牛羊膘壮。北奴王耶历歌珞挥戈南下,一时间杀得长年碌碌无事的胤军措手不及。战事持续将近一年,我朝大军奋力抵抗,但北奴蚕食了大胤大片的北部疆土,最后是如今的右丞相薛冕,曾经的议政殿学士,作为议和使节前往龙吟台主持议和事宜,割让圣祖打下的关外大片疆土给北奴,划关而治。极负盛名的皇朝第一公主嘉瑞,亦是在那时作为和亲使者,远嫁北奴。
那一战后,北奴军队也是挫伤元气,既已夺回土地,也愿意在龙吟台议和,不过这对于大胤的国民而言,无疑是个耻辱。想当年圣祖创下雄功伟业,名之龙吟,威震天下,子孙却在龙吟台割地议和,名之龙吟会盟。
我自然明白奕槿此时的心情,他是胤朝的储君,龙吟台于他而言,就是一种耻辱的鞭挞,其悲愤之情胜过他人何止千倍万倍。
当年建龙吟台之时,圣祖为避免劳民伤财,采用此地常见的青石筑造而成。但参与修筑的雕工、木匠俱是从皇宫带来的能工巧匠。暌违几十载,岁月冲刷,龙吟台悠然独立于冰雪之中,犹如经工匠精心雕琢的玲珑剔透的上好青玉,至今皎皎生辉。
两国会见之时,奕槿居于龙吟正座,我坐在他身边,自顾自凝神看着墙壁上千年青石沉积而来的纹理。
奕槿头束玉冠,着一身白色鎏金线龙纹锦袍,滚貂皮边的精致立领显得他气质柔和,却又是淡淡不可亲近的高贵。我则身着略微厚重的红色锦衣,缠枝花萝质地。锦衣的下摆开衩处,露出一抹绯红的软绉里裙,料质轻盈,行走间犹如蝶舞翩跹,外披了一件白色狐裘,红白二色衬得妩媚、清妍的气质在我身上融合。
我的长发绾成如意髻,两边各饰一支玉兰纹点翠珠钗,正中插几支菱花状的红宝簪。佩戴一双新月状耳坠,垂下累累白润的小颗珍珠,直落到肩胛处。我晓得奕槿令我盛装的原因,今日跟着他来的侍卫皆是胤朝最好的男儿,跟随在他身侧的女子自然也应是最美的,娇颜如花,容动天下。
我看了奕槿一眼,他只是自顾自品酒,眼神却从未离开一个地方。
这时,从殿外进来两个剽悍的北奴武士,生得虎背熊腰,力能擒龙,胸脯如同铁扇一般,神色肃重,在西面的座位后站立。接着走进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,衣饰华贵,神色倨傲,步履轩昂,深栗色的鬈发在脑后梳成一束,神情冷漠不羁。
然而,当他那双犀利清炯的深褐色眼眸对上我的视线时,我几乎是感到窒息了,心跳变快,一阵冰凉从四肢蔓延过来。
我没有看错,他是耶历赫。那个挟持过我两次、差点将我从集州掳走的耶历赫。
在片刻惊异之后,我的双颊依旧浮起适宜的笑靥。我今日化的是粉嫩娇俏的飞霞妆,淡淡隐约着珍珠润泽的光泽,与耳坠上的珠光相应,一颦一笑,面若一瓣饱满嫣然的桃花,盈盈绽开。
我为奕槿的金樽中斟上琥珀般的美酒,手上的白玉鸾凤镯与金樽相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耶历赫的眼神扫过我,目光冷峻,说道:“大胤太子真是时时不忘享乐,到哪儿都带着美人。”
这话说得极为辛辣、挑衅,我们身后的侍卫已是睚眦欲裂,按捺不住。
我看着奕槿俊美柔和的侧脸,依然宁静恬淡,他扬手斥退侍卫,不卑不亢地道:“孤听闻王子还携带了一班绝色舞姬,论到享受,孤只及王子十之一二。”
我此时坐在奕槿身侧,衣饰举止,无一不昭示我是他的宠姬。龙吟台为大胤所有,按照礼仪,直视翁主的宠姬,是极不合礼仪,而耶历赫却是毫不避讳地盯着我,说道:“你身边的美人,吾看来可是眼熟得很。”
我握紧手中的金樽,因手指微颤,杯中的酒液滟光涟涟。
奕槿并不看我,笑容浅淡,“说笑了,人有相似而已。”
此时,钟鼓鸣响,舞乐方起。
耶历赫果然携带了一班舞姬,他道:“特意为太子准备了胤人的歌舞,还请笑纳。”
随着启奏轻缓的鼓点,八名舞姬已踏上大殿的红毯。舞姬云鬓高耸,额间贴赤红色抹金粉花钿,着轻盈舒卷的舞衣,面蒙轻纱。身段浮凸妖娆,蜜合色的肌肤披饰璎珞。天气极冷,她们竟是赤足,纤细的足腕上戴着一串金铃,随着舞步,叮当作响。
我无心于此,自从入座,耶历赫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来回,看得我心中生起一阵烦躁。
舞姬舞步轻柔,回眸浅笑,两靥生辉。瞬间,轻舒广袖,一道虹晕自袖间飞出,舞动双臂,似乎烟缭雾乱,甚是绮丽。
歌舞靡靡,越是平静,却越是令人心神不宁。舞姬纷飞翻舞的长袖,于我看来,却犹如蜿蜒斑斓的毒蛇,触目愈是惊心。
我依偎在奕槿身侧,刻意地躲避耶历赫射来的目光。我手执金樽,却是滴酒未沾,涟涟酒液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。
“害怕吗?”奕槿问我,笑容犹如一夜开绽的纯白木槿,他的话语坚定,“你放心,我一定保你毫发无损,全身而退。”
我心中一沉,向他嫣然一笑,一字一字亦是坚定,“是我们。”
奕槿眼中盈满欣喜的光芒,他伸展手臂拥住我的双肩,将柔软的唇覆在我耳边道:“对,是我们。”
酒过三巡,鼓点渐渐稀落下来。舞姬在恣意旋舞后,在地毯上落定,形状如一朵清涟捧出的莲花。
我依从奕槿之言,为了不使他掣肘,我立即离开,前往雪涵关与七殿下高奕析和盛酼将军会合。
宴席间,我佯作不胜酒力,由侍卫陪同往龙吟后阁,稍作休息。当我走过重重帷幔,其间曲折幽暗,已是耶历赫目力不及,我才感觉心中稍稍安宁了一些。走进事先预置的房间,找到坤地查探后压在绿釉狻猊香炉下的字条,上面写着:“台后,沿小道右出几十步,小门左数第六,无兵。”
我看过后,将字条塞入香炉中,寸寸燃成灰烬。此时我犹豫起来,心中忐忑,在房中踌躇一会儿。最后,我决定按坤地的留言,出龙吟台,前往雪涵关。
我跃上预备好的白马。这匹马性格最为温顺,容易驾驭,而且,皮毛为白色,在一片皓白的雪地中,最不易被发觉。我轻扬皮鞭,白马打了个响鼻,跃动起来。我的骑术是大将军林姨父所教,虽比不得男儿,但是娴熟有余。
此时,我听见前厅传来整饬兵器、士卒操练的声音。我心中一惊,兵戈舞!正是以这支舞的最后一个节奏作为龙吟台发兵的信号,然后以火光示意雪涵关那里严阵以待的将士进攻。
我看了前厅一眼,心里默念“奕槿一切小心”,就策马而去。
我按照坤地的指示,顺利地出了龙吟台,御马往西南方向跑去。我裹紧身上的白色狐裘,尽量不露出红色的里裙。
白色的马,白色的人,除深深浅浅的马蹄印不能掩隐外,几乎是融于这纷莽的雪色之中。
我策马狂奔,距龙吟台已有一段距离。就在这刻,雪地中突然出现三个黑影,有如牛犊般大小,前肢微曲,龇牙咧嘴,一双幽亮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我。
我倒抽一口冷飕飕的凉气,不是狼,而是凶狠无比的獒犬。
三只獒犬围成圆圈向我逼近,肌肉发达的颈部覆盖的鬃毛根根直立。我座下的白马感到危险迫近,不安地躁动起来,我紧紧捏住勒马的缰绳,以免不慎落下马背。奕槿千般考虑,就是没有想到我会在回去的路上遇上凶猛的獒犬。为我挑选的这匹白马,性格温顺,若是彪壮强悍一些,我还有可能一跃突围。
包围圈已越缩越小,我额头渗出冷汗,又被寒风一吹,仿佛都结成了细小的冰凌。刺骨的寒冷,令我从极度的恐惧中清醒了些。獒犬已磨牙吮血,眼中迸出幽光,似乎随时扑上来将我撕成碎片。
这时,为首的獒犬一声嗥叫,其余两只似乎收到命令般,齐齐向我扑来。
“不要,不要咬我!”我失声大叫。
耳边有呼啸的风声而过,我大骇间,感觉腰间一紧,一只有力的臂膀已将我拦腰抱到他的马上,我惊慌失措地跌入一人怀中,本能之下,紧紧地抓住那人的衣襟。
“放心,没事了。”他用手拂过我汗潸潸的额头。
我猛然抬头,那人竟是耶历赫。
“放开我!”我大声惊叫,放开紧抓着他衣襟的双手。
他撤离放在我腰间的手,跌撞中,我几乎要摔下马。
他又轻托住我,看我时,眼神深邃,唇角犹带了一丝戏谑般的笑意。
我猛地生起怒意,他这是在玩弄。
而耶历赫却是若无其事,对着那三只獒犬呵斥道:“我只叫你们找她,可没说可以吃掉她!”
那三只獒犬,在主人凛冽的怒气中,竟是如小猫一般温顺,乖乖地伏在他的马下。
我心中还是后怕不已,见它们靠近,紧紧蜷缩身体。
“别怕,它们不会再咬你了。”耶历赫安慰我道。
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他一双有力的手臂还将我牢牢地箍在怀中,我极力地想要摆脱他的钳制,大声喝道:“你放开我!”
耶历赫根本不理会我的反抗,问我道:“你可是叫颜颜?我听见胤朝太子这样叫你,上次匆匆别过,你甚至连名字也没告诉我。”
我没心情跟他叙旧,提高了声音,几乎是一字一顿道:“放我走!”
耶历赫遽然冷笑一声,“你要去找大胤太子吗?”接着声音又轻缓起来,伏在我耳边,喃喃道:“找不到了,你跟我回鄢都好吗?”
他说什么?找不到了?我心中升腾起强烈的不祥的预感,整个人战栗不止。此时,他纵马疾驰,向北部北奴的营地奔去。
果然,耶历赫带我来到了北奴军大营。他策马而过营地时,所有的士卒都恭敬地向他行礼。
一路上,我急恼得对他又捶又打,他仅用一只手就制止了我的乱动。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,既是对奕槿的担忧,亦是对我如今处境的惊恐和屈辱。白色狐裘的绒毛被眼泪洇湿,使原本顺直的皮毛显得有些凌乱。
有泪珠落在耶历赫紧扣着我腕骨的手背上,无论我一路上对他如何打骂,他都毫不理睬我,但这几滴温热的液体,却让他微微有些动容。他放轻了手上的力道,尽量柔声对我说道:“颜颜,你别乱动,我不会伤害你的。”
我则是狠狠地甩开他想替我擦拭眼泪的手。
这时,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黑衣女子从帐篷中冲出来,拦住耶历赫的马。我看着她,觉得面貌似曾相识,忽然想起来她便是那日在集州城外,接应耶历赫的人之一。
与此同时,她也认出了我,目光冷冷地打量了我一眼。
她对耶历赫说道:“少主,您刚刚外出就是为了找这个女子?”
我在旁边静静地瞧着这两人,耶历赫似乎对她有几分敬重,对她的突兀拦马并未发怒,说道:“是的,绮娅,我突然外出,辛苦你了。”
绮娅盯着我的眼神有毫不隐藏的敌意,语气讥诮,“少主,这算不算是我们此次出战的战利品,需不需要我替少主记上一笔?”
“好了,绮娅。”耶历赫皱了皱眉心,说道:“带我去瞭望台。”
北奴的军事瞭望台建在一座山丘顶上,依据这里的天然地形而建,登台下视。莽莽方圆百里间的雪原,一览无余。此处地形严峻陡峭,崎岖复杂,不易被敌人发觉,而且就算发觉,这里易守难攻,后路广阔,可确保无虞。
我穿着繁复厚重的衣裙,而山路上又多断草旧茬,不时被牵绊到,步履蹒跚,颇是不便。耶历赫过来扶我,他的指尖刚触到我手背的肌肤,我心间就生出些厌恶和反感,一掌拍开他的手。
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抗拒,终于使得耶历赫心生不悦,脸上堆积起薄怒之色。他走近我,我突地感觉脚下虚浮,他已将我横抱起。我不由大惊,这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,此处除我跟耶历赫之外,还有绮娅和十几个士卒。见此,他们的神情也是惊讶无比,尤其是绮娅,看着我的眼神几乎要冒出火来。但在耶历赫目光凌厉的逼视下,他们全都缄口不语。
“将我放下。”掺杂着羞耻和怒意,我双颊通红。
他神色木然,对此不予理会。
瞭望台上,他将我放下。我看见远处火光蔓延,映红了那边的雪地,颜色奇诡艳丽得犹如熏染出的晚霞,数以千计身披战甲的北奴兵手执兵器剑刃,向那里冲去,我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痛楚,着火的地方正是龙吟台。
我头脑一蒙,不觉已是含了眼泪,反反复复的想法就是奕槿中计了,就算他能逃出火攻,仅凭他身边的一百侍卫,根本抵挡不了如潮水般汹涌进攻的北奴兵。
黑烟滚滚,北向吹来的风带来浓重的烟雾气息,我清楚地看见龙吟台的段段高墙在熊熊火光中坍圮,北奴兵犹如守株待兔一般将从大火中逃出来的大胤侍卫一个个砍杀,血溅白雪。
奕槿现在怎样?我眼中的泪水将远处的火光迷蒙成模糊的彤云,指甲却一寸寸深深嵌入掌心的肌肤。
这时,绮娅声音稳健地禀报道:“少主,我们已在雪涵关布下埋伏,定杀得他们措手不及,全军覆没在雪涵关。”
我大骇,他们若截住七皇子高奕析和盛将军的援军,那么奕槿突围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就被彻底掐断了。
“颜颜,你怎么了?”耶历赫看着我掌心深紫色的指印,几乎是要沁出血来。
我盈睫的泪眼中映出他被扭曲的英俊脸孔,如修罗般狰狞嗜血,我泣声道却字字坚顿,“你带我上这里,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怎样一个一个地杀尽大胤的人?”
耶历赫眼神摇曳一下,语调淡漠道:“我并无此意。”
我从他身边抽离几步,转身向山下走去。我此时心中重复着一个念头,就是赶快回到奕槿身边。
耶历赫箭步上前,拦住我道:“你要走?”
我冷然道:“我本就无意来此。”我的气息剧烈起伏,耳坠上的珍珠也颤颤抖动。
“留下来。”他的语气瞬间就柔和了下来,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紧紧箍住在他胸前,眼神晕染了一层迷蒙,“颜颜,留下来,跟我回鄢都好吗?”
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惊骇,他的双唇轻触我光洁的额头,辗转着来吻我此时紧蹙的眉,“颜颜,你跟我去鄢都吧。”
我手心上的伤,被渗出的咸腻的汗水浸过,灼热地疼痛起来。但是此时,我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澄,将眼泪逼住,心中默默下了一个决定,无论如何,我都要救奕槿。
我温顺地靠在耶历赫肩上,胳膊轻轻环住他的腰,呢喃道:“好。”
即使是一个字,也足以令他欣喜万分。我感觉到他的身躯微颤,深褐色的眼眸中是不可置信的狂喜,在蒙昧隐晦的夜色间,濯濯如星芒闪耀。
他在我的眉心落下蝴蝶般的轻轻一吻。
我笑得甜美,脸上却落满晶莹的泪珠。
在他的身后,绮娅的表情已是不能仅仅用惊愕来形容了。她目光复杂地变幻着,冷若霜雪般地扫过我的脸。
耶历赫命两个侍卫和绮娅,带我回北奴大营。
绮娅看我的眼神充满狐疑,她想不到我的态度会转变得如此之快,前一刻还在顽抗,后一刻就乖乖地顺从了耶历赫。但是她的眼神中,更多的是轻蔑与不屑,她问:“将她安置在哪里,需要再搭一个帐篷吗?”
耶历赫道:“不用,就带她去主帐。”他将我耳边被夜风吹得凌乱的发丝拂到脑后,“你先去我的帐中,等会儿我就回去。”
我含笑应允,与绮娅向山下走去。我看见身后那团熊熊的火光,圣祖皇帝当年傲然长笑、雄视关外的龙吟台,在今日付之一炬,我心中满溢是苦涩的怆然。
绮娅在前面疾步行走,我在后面艰难地亦步亦趋,两个侍卫在我左右,不让我有一丝逃跑的间隙。
夜色浓重,山麓处有白色的烟雾游弋,仅靠火把照出一些幽幽的光亮。我的衣裙不时被枯枝断草缠绕,我不得不尽量提起裙裾,咬牙跟在绮娅身后。
等到走至主帐,绮娅面不改色,气息自若,而我却是气喘吁吁,细汗漓漓。
绮娅看我听话地进入主帐,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,“胤朝的女儿,只生得一副好皮囊,没骨气也没用。”
我背对她,反唇相讥道:“若不是这副好皮囊,我早已死在雪地里了,哪能令你们王子留命到现在?”
绮娅不再理会我,狠狠地撂下棉质门帘。
主帐空间开阔,铺着柔软的长毛毡毯,周围架起的火炉将帐内烘烤得十分温暖。帐篷质地牢固,将寒气完全阻隔在外面。中间用轻纱帷幔隔成两边。一边放置一张铺有白色绒毛厚褥的床榻,四周置松木小柜,上有酒杯酒器,应是休憩之所;另一边正中悬挂一张巨幅牛皮质地图,图上详尽地标出漠北的地势地名,一旁松木的桌案上置有笔墨,白润的瓷碟中一弯红砂犹然鲜红未凝,他用朱笔叉去已攻克下的地区,鄢都、柯尔、郓城,我看见他在龙吟台、雪涵关处打个红叉,那红色如同殷红血迹一般刺目。
我心中悲恸,又勉强振作起来,蹑手蹑脚地在主帐中走动,尽量不发出声响,以免在帐外的绮娅和侍卫生疑。
这里是主帐,也就是耶历赫所在的帐篷,我没有十分的把握,但是这里却可能会有我想要的东西。我在松木桌的底层格子中抽出了一面令旗,令旗是深靛蓝色,一面用金线纹着展翅雄鹰,一面用北奴文字书写着一个“令”。我来到集州半年,即使不曾学,耳濡目染,这个字我还是十分有把握。
我心里默念:坤地,你一定要来。我从衣衫中取出一颗粉红色的香饵丸,弹入身侧的火炉中,立刻仿佛有一股气味逸出,于我而言,几乎是闻不到的。而对嗅觉天赋异禀的坤地,却是十分清晰。即使相隔较远,气息混扰,他还是可以追寻香气找到香源所在。
我在帐中等了片刻工夫,忽然看见主帐中进来一个北奴士卒打扮的男子,身量较小,眼神清亮。他摘下头巾,正是坤地。见到熟识之人,我稍稍宽慰一些。
我问道:“坤地,帐外的守卫呢?”
坤地道:“用了一点香,全放倒了,不过木头人一样杵在外面,别人一时看不出破绽。”他递给我一个包裹,里面是一身北奴军服。
我给他看手中的令旗。他立即神色肃重道:“小姐,我已经在北奴军营外备下两匹马,我们即刻赶往龙吟台。”
我道:“怕是我们策马赶到已经晚了。”
坤地问道:“那么,小姐的意思是?”
我低声道:“先使他们内部生乱,然后举令旗斥退北奴大军,或许能渡过此次危难。”
我想了想,又吩咐道:“将帐外的女人带进来,尽量小心。”
趁着坤地出去的空儿,我迅速地褪下狐裘,穿上那套北奴军服,再用头巾将长发草草盘起。
当绮娅被坤地带进来的时候,她依然保持站立的姿势,眼睛睁着,不过如同死鱼一般无神。我将绮娅的身体弯曲成坐姿,使她背对门口坐在主帐的床榻上,用我褪下的狐裘把她包住,若不细看,别人都会以为是我坐在帐中。
同时,我命令坤地用桐油沿着帐篷里面浇上一圈,坤地立即领会了我的意思,哼笑一声,说道:“北奴敢火攻龙吟台,我们就来个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。”
那火并不好在我们离开的时候点燃,我令坤地出帐去挖来一块冰,支撑在火把之下,等到冰融化时,火把就会按原先计划引燃整个帐内的桐油。
一切布置妥当之后,我与坤地走出主帐。北奴士卒的衣服单薄宽大,被夜风肆意地吹起,乍暖乍寒,我冻得牙关咯咯响,身体颤抖,但是如今为了尽快脱险,我还是强忍耐着向军营大门走去。
坤地给门口的守卫看了令牌,那是从看管我的士卒身上摸来的。可那守卫头领难缠得很,确认无疑之后,依旧不放我们通过,故意刁难道:“我们军营中,好像没有你们这样文弱瘦小的士兵。”
坤地假装一个趔趄,扑到他身上,顺势塞了一个足量的金子。
那个守卫头领抽动几下嘴角,竟然光明正大地将金子拿了出来,给身边的士兵观看,我心中咯噔一下,生起不祥之感。
只见他倏然抽出冷森森的弯刀,厉声道:“胤人才会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,兄弟们,逮住他们两个。”
我心中大呼不妙,一路下来畅通无阻,竟在这里出了岔子。
就在这时,北奴军营中腾地升起火光,红光映着晦暗的夜色。远处,火舌正恣意地舔着主帐,瞬间工夫火势已蔓延开。
有士卒大喊:“主帐着火了!”
“小姐,快走!”趁着混乱的局面,我与坤地对视一眼,他身手极快地制住了几个守卫,带着我奔出北奴军营。
我心中默念道:奕槿,你一定要无事。于是翻身上马,鞭子狠狠地抽在马臀上,马尖厉地长嘶,流星般地奔向龙吟台。
身后,北奴军营一片混乱,耶历赫怕是已不能继续安稳地留在瞭望台,北奴原定计划是歼灭全部胤军,如今局势已变,不再是他所能掌握的。


龙吟台还是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有些地方已是燃成灰烬。北奴军犹如潮水般一次又一次地冲击这摇摇欲坠的礁石。
我从腰间抽出令旗,只一瞬间,坤地已敏捷地将它夺到手中。
我不可思议地惊呼:“坤地!”
坤地对我拱手,说道:“属下永远效忠太子殿下,小姐不会武功,这退兵的事就交给奴才,小姐快去与殿下会合。”
话语间,坤地已纵马驰向那如同巨浪压境般的北奴军。我回神,他已融入其间,不见踪影。迎面冷风吹过,刮走了我的头巾,发丝飘扬,在夜色中犹如一匹柔韧黑亮的绸缎。
我看见在龙吟台的断壁残垣间,奕槿手执长剑而立,像当年的圣祖皇帝手执龙吟宝剑,叱咤漠北。他,聪明、强势、缜密、挥斥方遒,他是圣祖的子裔,君临天下的气势,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强大地释放出来。
奕槿眉宇间流露坚毅、英勇,沉稳自若地指挥所余不多的侍卫,告诉他们如何利用火势减退攻击,减轻损失。八大侍卫在奕槿周围摆出固若金汤的八卦阵图,只是缺失了第二位。
“奕槿!”这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,从前一来是因为他是太子,直呼名讳乃是大不敬之罪,二来是因为我对他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,我只会淡淡地,亦是恭敬地叫他“殿下”。
他看见我,长时的苦战令他面容有些疲惫憔悴,但即使处在狼藉的血污中,他全身仿佛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纯净的光华。昔日只道是如玉少年,今日恍如天降战神。
我下马,侍卫身形移动,我从八卦缺一的坤位冲入阵中。
“颜颜,”他唤我道,“我还以为你已安全抵达雪涵关。”
我梳理思绪,冷静道:“奕槿,北奴那里会马上退兵,趁着这个时机,我们尽快突围而出。”
如我所料,他的眉心深锁疑惑。
“那不是他们在欲擒故纵。”我急道,“相信我,奕槿,而且雪涵关也不是安全的,北奴在那里设下埋伏,要伏击七皇子和副将的军队。”
援军被截,奕槿脸上露出更沉重的疲倦。
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不绝于耳,火光映在洁白的雪上,染了一层浓重的艳色,鲜血洒落,那红色就诡异地交合在一起。
这时,他缓缓说道:“我相信你。”
此时,北奴的先锋军队犹如退潮一般撤回去,我知道坤地成功了。大胤的侍卫精神为之一振,奕槿趁得以喘息之际指挥侍卫突出包围。
他一声令下,“去雪涵关。”
似乎过了很久,我感觉双颊烧灼得滚烫,而身体却是如寒气侵体般寒冷,意识开始模糊起来,混混沌沌中深深地陷入梦魇的泥淖,凶悍的獒犬幽森的眼睛,直直地盯住我,继而又腾起漫天的火光,那火光在雪地上开出一大团一大团的血迹,其中凌乱地横陈着士卒的断肢残骸,雪亮的剑刃上流下一丛丛艳丽的鲜血,我不寒而栗,却无处遁逃。


“颜颜、颜颜。”我感觉身体被轻缓地支撑起来,一只手覆上我的额头,“都已经一天一夜了,为什么还是高烧不退?”
我霎时感觉胃里剧烈地翻腾起来,是烧灼般的疼痛,一股腥酸之气冲上喉头,伏在床沿呕吐起来,口中溢满了腥苦。一只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背,又有一个人上前为我诊脉。
此后,我稍稍清醒一些,抬起沉重浮肿的眼睑。奕槿坐在床边,倦容淡淡,眼神中尽是疼惜和担忧。
“颜颜,你终于醒了。”奕槿为我擦拭唇角,斥退了房中的几位大夫。
“这是宁州府?”我声音微微有些喑哑。
“是的,没事了。”奕槿轻轻拥住我,在我鼻尖蜻蜓点水般地一吻。
我从支离破碎的梦魇中解脱出来,轻舒一口气,终于结束了。
这时,菡儿端着青瓷碗和一个小瓷瓶进来,碗中盛了浓黑的药汁,“小姐,刚才将喝下去的药吐了出来,趁醒了再喝一碗吧。”说完,将碗放在奕槿身边的矮几上,又快速地退了出去。
奕槿将小瓷瓶打开,里面是金黄黏稠的蜂蜜,他倒出些在药汁中化开,“菡儿那丫头想得真周到,而且机灵。”他舀一勺药,仔细吹过后,送至我的唇边。
我浅笑,奕槿夸菡儿周到机灵,是她连同药汁一起送了蜂蜜来,还是赶紧识趣地离开房间?
我不肯喝药,问道:“你怎么不问我,离开龙吟台之后去了哪里,为什么攻势正猛的北奴军队会突然撤兵?”
奕槿笑容温柔,“我的确想知道,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安然无恙,其他等你病好之后再说。”
我的笑容顿时僵硬在唇边,急切问道:“坤地呢,他还没回来?”
既然奕槿还未明白事情的经由,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,那就是坤地还没有回来。我刚才听见奕槿清楚地说“一天一夜”,那么已经一天一夜了,坤地还未与我们会合,难道已遭遇不测?
“没有。”奕槿眼神一黯,逃避我的追问。
我再次陷入焦虑和恐惧中。坤地夺了令旗,阻止我去,退兵的事本身就是凶险万分,撤军令是假的,北奴军营很快就会发现,并指挥再次进攻。置身于浩荡众的北奴大军中,前面的士卒向后撤,后面的士卒向前冲,两相碰撞,一时间定造成踩伤踏死无数,而且坤地手执令旗,一不留神,就很可能被后面冲上来的将领砍杀。
“如果坤地就此一去不回,就是我害了他。”我心里难过,眼泪就淌了下来。
“颜颜,没事的,你这样哭,病症又要加重了。”奕槿紧紧抱住我。
我自顾自流泪,泪痕在他的锦袍上濡湿出一朵一朵的斑点。
我喝完药,睡了很久。再次醒来之后,还是感觉有些昏昏沉沉的,口燥眼饧。
菡儿见我醒了,忙过来扶起我,嘴中不住地念着:“谢天谢地,小姐你终于醒了,还好,烧也退了。”她用手覆着我的额头。
她转而又轻叹一声,笑着揶揄道:“幸好醒了,不然我们这原本冷清的厢房,门槛都要被踏破了。”
我在菡儿的扶持下穿衣下床,我看见桌案上的花瓶中,插了一束嫣红的梅花,梅花瓣瓣舒展,金黄的花蕊中犹包藏着洁白的融雪。我那日在山上折来的花苞虽极其新鲜,但那么多日以后,应早已是萎黄颓败了。
菡儿为我盛了一碗清香的碧梗粥,配着热热的酸笋煲鸡汤,最是能在病后调养身子。她见我在瞧梅花,“小姐,吃点东西吧。”
我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,问道:“已过了晌午了?”
“是的。小姐你昨天吐得好厉害,整张脸都是苍白的。”菡儿的脸微微红了些,“他们还以为小姐你……”
我听清楚菡儿下面小声说的话,羞得脸也微烫起来,嗔道:“菡儿,你别胡说,没有的事。”
“我也不过听府中的几个老嬷嬷说的,说小姐怕是有喜了。”菡儿说道,“公子与小姐那么好,寸步不离,连这次出关也带小姐随行了。”
我蹙了蹙眉,心想:现在,这府中上下、随从都认为我是奕槿的女人。如此,我回集州怕是更难。
菡儿眼中浮现一丝喜色,说道:“对了,小姐,公子说那个坤地回来了,而且安然无恙。”
我心中悬置的大石终于落地,舒展笑颜,“真的吗?他现在在哪里?我要去看看。”
菡儿忙拦住我,“小姐,您的身体还未复原,大夫让您在房中歇着。”
我哪里肯听劝,绕过菡儿自行出了房间,说道:“莫非坤地没有回来,只是公子为了令我安心养病,所以骗骗我的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菡儿追着我出来,为我的肩上搭了一件厚些的披风,劝道:“小姐,外面风太大,回去吧。”
我不顾她劝,疾步向东面走去。午后,烟云漫卷,落下一点点的斑驳的阳光,却依然有风。但我想不到的是,我此时的身体这般虚弱,才走出二十几步路,我就感到头脑一阵眩晕,脚步也虚浮,堪堪地扶住身侧的一处石栏。
“你不在房里好好歇着,怎么跑出来了?”
我闻声抬首,见是七皇子高奕析,他为我挡去头顶刺目的阳光,伸手虚扶了我一把。
这是自那次在梅林相遇以后,我再一次真正见到奕析。几次在出发前,他身披铠甲,腰佩长剑,骑马率领万军前进,我在坐辇上远远地望见他,依稀是剑眉星目,英姿勃发的样子。
我没有去接他扶我的手,而是自己一点点地靠着石栏站直了身体。
“小姐。”菡儿追了上来,看见奕析,恭敬地道:“七公子好,您送来的梅花小姐很喜欢。”
我有些惊异地看着菡儿,我并不知道房中的红梅是奕析送的。奕析却并不理会她,看着我缓缓地说道:“你脸色差得很,如果没有紧要的事,还是回房吧。”
我没有梳髻,长发瀑布般披散在肩上,逶迤及腰,我穿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裙,面色也苍白,像个长久卧病之人。
“殿……七公子,可否帮一个忙?”我问他。
“你尽管说。”他说得很是真诚。
我道:“帮忙打听一下,八大侍卫之一的坤地是否回来了。”
“这不算什么,只是……”他微微挑眉,“坤地是三哥身边的近侍,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那就有劳七公子了。”我的额头渗出细汗,被凉风一吹,头开始疼痛眩晕起来。
他眼中似有忧虑,伸出来扶我的手一时间僵在半空,又收了回去。他令菡儿赶快扶我回房,自己远远地走开了。
几日之后,我的身体渐渐好转,不似前几天那般昏沉乏力。我从奕析那里得知,侍卫坤地真的无恙而返,心里如大石落地,轻缓了许多。同时也不由惊叹,身处千万敌军之中,居然能全身而退,丝毫未损,看来坤地绝非泛泛之辈。
仅据我所知,奕槿身边的八大侍卫,坤地善于易形、遁逃之术,论武艺并非佼佼。奕槿贵为储君,仅身边的近侍,就已非池中之物,看来东宫的势力不容小觑,在皇子中无人能出其右。
我斜倚在座榻上,手执一卷《太上感应篇》,漫意翻阅,膝上盖着浅杏色狐毛滚边绒毯。奕槿也在,就着我房中的笔墨,疾速书写着一封信函。
他双眉微蹙,薄唇紧抿,即使在忧虑中,依然是面如皓月,流露着恬淡自若、高贵疏离的气质。
此次会见以失败告终,双方都折损了一些兵力,所幸未伤及根本。自从丰熙元年的邱鹿原一战,嘉瑞长公主远嫁和亲后,边境虽是小冲突不断,但并未发展成大规模、大范围的战事,但这次两国交涉未果,看来用不了多久,开战是在所难免了。
当今圣上无心政事,而是一味求道,渐臻佳境。多年来胤朝重文轻武,已成朝廷的痼疾,如今的大胤怕是难以应对兵力强悍的北奴。如果圣上一旦山陵崩,那么留给年轻太子的,不是太平治世,而是一摊残局。想到这里,我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颜颜。”奕槿面容清朗如月,思绪上的每一道涟漪都被不动神色地遮掩在温润如玉的风华下,“事情到这个地步,我不急,你倒先忧心起来了。”
“殿下说错了,这本不是女子该关心的事……”我唇瓣翕合,还是下定决心说道:“按照殿下与父亲的约定,现在应该可以放臣女回集州城了。”
“哦?”奕槿漆黑如墨的眼眸看着我。
我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,大病初愈后的容颜依然有些楚楚憔悴,但是我眼中却流露出一抹坚决。
奕槿盯着我眼中的坚决,说道:“老师与孤约定,出了集州城,去留一概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我一时惊讶,险些拿不住手中的书卷,心头冒出好几个念头,难道爹爹已将我许给了奕槿?但是“去留自定”,分明是不想再管教我了。
“那么,”奕槿走近我身侧,微微俯下身,是征询的口气,“现在,你愿意跟孤进宫吗?”
我沉默一下,还是一字一字地回绝道:“谢过殿下厚爱,但我依旧不愿进宫。”
宫廷,是我最不愿踏足的地方。我颜卿,不愿在重重红墙、深深宫阙中顾影自怜,寂寥终生,也不愿为了一朝一夕的宠爱,钩心斗角,机关算尽,最后身心俱疲。若要这般,倒不如随同世间平凡男子,飘逸于青山碧水、竹帘水洞之间,过安定平静的生活。
奕槿的目光依旧注视着我,唇角绽开一个无奈的笑意,“你还是如此,倔强。”
我直视他,“让我回集州。”
聪颖如他,应该是明白的。自从颜、林两家获罪,薛冕丞相一时间权倾朝野,长女薛旻婥更是入主东宫,册封为太子妃,整个薛氏鲜花簇锦,荣光无限。我乃是旧日颜相之女,薛氏怎么可能容忍政敌的女儿常侍在储君身侧,即使我并无报仇之心,但是他的东宫也绝不会有容我之地。我只是,不愿活得如此艰难。
“好,孤不勉强你。”奕槿的声音中透出倦意,他默然地收好信函走了出去。到房门,他转身,用手指抵着额角,“明天,我命人送你回集州。”
“谢……”门轻轻合上的吱嘎声,阻断了我要说的话,心中竟莫名地失落。不过他如此轻巧地就答应了我,也令我感到意外。回家的雀跃还是将失落彻底地冲淡了。


我回集州的那日,碧空清澄浩远,朵朵洁白的羽云轻盈缱绻。积雪已被扫到路边,青石路面上依旧湿漉漉的,暗淡的日头下映着细碎的光亮。
我将手放在柔软的白狐手抄中,暖炉的温热从手掌传来。我此次随带的行李和衣物并不多,现在已悉数放置在马车上。奕槿为我准备的桦木马车,防寒保暖,十分舒适。
菡儿拉住我的衣袖,两眼红红。我在宁州府的几日,与她相处甚欢,她自然是舍不得我。
“小姐,这么快就要走了,以后还会再来宁州吗?”
我抚着她的手背,以示安慰。
奕槿站在我身侧,见菡儿如此不舍,对着我说道:“颜颜,不如带菡儿一同去集州城,路上也好照顾。”
菡儿止住哭泣,怔怔地看着我们,咬着下唇不说话。
我自然是明白她的心思。集州要比宁州繁华安定许多,其他丫鬟小厮一定是求之不得,可是若在集州,菡儿要见沈三哥更是难上加难。
我回绝道:“菡儿是宁州府的丫鬟,怎好做了几日主仆就带去集州?而且行程不远,不需照顾。”
奕槿见我拒绝,淡淡笑着,也不勉强。
而菡儿看着我,眼神中隐隐有感激。
马蹄噔噔地踢打着青石路面,车夫勒紧缰绳。是起程的时候了,我向众人道别,屈身上了马车。
“颜颜,一路顺风。”他道。
我在马车中撩起帘子看他,奕槿站在原处,清晨的寒风吹动他的袍角,清华皎皎,飘逸如仙。
令我意想不到的是,此次送我回集州的竟是七皇子高奕析,不过从中我也隐约猜出,现在奕槿极其忙碌,已是分身乏术,漠北战事又起,令他十分头痛。
我倚着柔软的弹墨绿丝棉靠垫,马车一路行得平缓轻稳,应该是奕槿特意吩咐过车夫。
马车已出了宁州城门,奕槿清朗如月的影子也在此刻模糊起来。我继续留在集州,而他应不日就要返回帝都,我们不会再见了。
我伸手挑起棉质帘子,奕析骑马行在马车一侧,他身着一身立领白色纹锦袍,深色貂皮滚边,俊美如斯。论容貌,他与奕槿不甚相像,神似不过一两分,但高贵雍容的皇族气质却是一致的。
奕析看着我,笑道:“早上起得早了,趁路上的时间休憩一会儿。”
我摇摇头,“怎么走得这么慢?”
奕析微眯着眼睛冲我笑,“我们无所谓,只是怕你禁不起颠簸。”
我口气中带些恼意,“我不至于那般弱不禁风。”世人都道是闺阁弱质,但我自认体质比普通的女儿家好些,我从小就在母亲的教导下练舞,林姨父也曾指点过我的骑术,其他不论,在女儿中骑术算是好的了。
我故意笑道:“不然那日我如何逃出北奴军队?”
奕析不与我争辩,却是轻巧地转移话题,“已近午时了,我们就在晋平城歇歇脚再起程。”
我点点头。
奕析扶我下马车,我们面前正是晋平城中的缙云客栈,不甚华丽,但还是明亮宽敞,收拾洁净。
我们在客栈中拣了个僻静临窗的桌位坐下。因我们两人衣饰不凡,进门之后,就颇招人侧目,小二肩上拖着一条白布,殷勤地上来擦拭几下桌面,问道:“二位,打尖还是住店?”
奕析淡淡道:“吃饭。”吩咐了小二下去准备。
饭菜还未上来,我看着窗外陆陆续续的行人,树叶落尽,只留得遒劲曲折的枝干,地下是一蓬蓬枯黄的衰草,白雪凝露为珠。听见小二向里堂吆喝了一声,稍等了片刻,菜就悉数上齐了。
小二并没有退下的意思,问我们道:“二位是偕同出游吗?不过这个季节里可不好,这边冬日里寒冷,而且湿气又重。”
“不是,不过路过。”奕析答道。
“而且,现在年岁也不好,商队现在都不敢再往北边去了,那里太不安全了……”
奕析给了那小二赏钱,令他退下了。
我低头。若是开战,地处靠北的宁州、晋平定受到战祸的波及,唇亡齿寒,如此,集州也是不能幸免于难。
“你放心……”奕析压低声音说道,“大胤的男儿绝不会输给北奴。”
我无心听这个,用竹筷轻轻敲打白瓷碗沿。这里人多嘴杂,我不能叫他七殿下,权衡之下称他为七公子,说道:“七公子,到了集州城,就请您回去吧,颜卿可以自己回到府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奕析回驳我道,“颜相也曾是在下的老师,此次来漠北,这么久还未拜见,已经是失礼了。”
我正在喝汤,差点就噎住了。我跟着太子出去,回来时又跟来七皇子,爹爹素来对我诸多不满,想必这回脸色绝不会好看了。
“这次顺道拜见一下老师。”奕析道。
我将头扭向一侧,看着窗外,赌气一般地道:“我才不管你拜不拜见我爹,反正我不跟你一起回府。”
就在这时,客栈里却突然吵嚷起来。有个小二尖声叫道:“这位客官,那碗汤不是您的,您怎么强抢?”
一个粗厚浑重的声音传来,“你个小厮,给我们桌上的汤中有虫子,那么不干净,能喝吗?当然要换一碗!”
小二忙着劝阻,“这是临窗那位客官的……”
我转头看见与小二争执的是一个三十上下的粗野汉子,看他的衣着打扮并不像此地的百姓。
奕析甚是不耐烦,说道:“算了,给他吧。”
小二诺了一声,松手,身旁的汉子一使劲,那碗汤竟向我们的方向泼来。奕析飞快地从筷笼中抽出一支竹筷,向碗扔去。那碗汤被打偏了方向,洒在我们一侧的地面上,碎瓷片四溅开来。我躲闪不及,裙子的一角还是溅上了几点油腻。
小二急得跺脚,那汉子仿若无事一般,目光轻屑,走回座位继续吃喝起来。
“烫到了吗?有没有被瓷片划伤?”奕析立即起身,一个箭步已护在我身侧。
“没事,只是裙子脏了。”我摇摇头。
奕析令小二开了一间房,让我上楼换身衣裙。小二见我们不计较,自然是松了口气,立即引我上楼。
客栈的二楼布置得还算精致,红漆雕门,花式壁灯。门一侧还挂着一块小小的黄杨木门牌,小二将我引到东侧的门前便下去了。
我推门而入,房中并未铺地毯,正中摆着一张小圆桌,上置茶具。一侧的珠帘内,是卧床,床幔用胭红的结花大坠子挽起。
我将要换的衣物放在圆桌上,这时我听见似乎有脚步的窸窣声,也许是门外的小二,我这样想,起身为自己倒了杯清茶。
“颜颜,好久不见了。”一个冷厉的声音陡然灌入我的耳朵。
砰!茶杯掉落在我脚边,茶水泼湿了一地。我惊恐地回头,正好对上耶历赫那深邃阴鸷的目光,他从珠帘之中缓缓走出来。
我疾步向后退,房门竟已被反锁上,我的背脊抵着坚硬的门,心中一阵阵抽搐般的发凉。
“颜颜,你骗了我。”他慢慢地朝我走近。
“你放火烧我的军营。”他鹰隼一般犀利的眼眸盯着我,“而且,你还偷了令旗,放走了大胤太子,令我的计划功亏一篑……”
我毫不示弱地回视着他,冷然道:“是阁下先掳走了我,论手段卑劣,颜卿不过是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。”
耶历赫还真是执着地不肯放过我。我们统共才见过三次,第一次,在集州府的柴房,他逼迫我为他偷令符。第二次,集州城门,他威胁我送他出城门。第三次在龙吟台,他又掳走我,逼着我跟他去北奴鄢都。
“那么,”他的眼光有一瞬间的柔和,说道,“我们扯平了好吗?我是挟持过你,但这次你也害我损兵折将,无功而返。”
我霎时瞪大了眼睛,他冒险进入胤朝境内,难道仅仅是为了告诉我这个?
这时,他又开口了,俨然是不容商榷的语气,说道:“跟我去鄢都。”
我直视他,决然地摇摇头,说道:“不可能。”
“哦。”他似乎早已料到我会这样回答,并不意外,只是径直向我走来。
“别过来!”我惊声大喊,恐惧一点点啮噬着我的心,此刻,我犹如老鹰利爪下的小鸟,不容有半点挣脱的余地。
我用力扯过圆桌上铺着的桌布,桌上的茶具顺着布掉落,发出清脆的破裂声。
显然,耶历赫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怔。在他震惊的眼神中,我顺势揽过身边一只白瓷花瓶,高高地举起,作势要向他砸去,只见他敏捷地用手臂格挡。
而我却将花瓶用力砸向脚边的地面,又是清脆的一声破裂,楼上这么大的响动,应该已惊动了楼下的人。
耶历赫聪黠多智,已看出我的意图,我是故意弄出这么大的声响,目的就是引来救兵。他一时怒不可遏,抬眼间已欺到我的身侧,论身手、力道,我都不是他的对手。
我忍不住大声地喊:“七殿下,救……”
耶历赫轻巧地伸手一探,就捏住我的一只手腕,将我紧紧地禁锢在他身边。
“这里还是大胤国境之内,你未免也太放肆了!”我急道,身体因害怕和恼怒而微微颤抖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面露轻蔑,说道,“凭这些人,如何拦住我。”
我默然。此时我已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向我这边的房间而来,许是奕析过来了。我想到我必须稳住他,于是软下口气来,“我们大胤的女子,是不可以任由自己许人,我父母尚健在……”
耶历赫松开对我的束缚,眼中精芒收敛,“你们胤朝这里好像的确如此。颜颜,你这次不是要回集州城吗?我就与你同去,光明正大地跟你父母要了你,这样总行了吧?”耶历赫满不在意地哼了一声。
我被他的话气得直发抖,我从未受过这般的轻侮。他就好像把我当成一件新鲜的玩意儿,根本就不管我愿不愿意,只要他喜欢,就一定要占有。
如今的情况于我而言,真是糟得不能再糟。高奕析执意要跟我去集州府,拜见恩师,已是令我十分头痛了;现在又搭上一个北奴王子,他居然提出要向爹爹提亲,我无法想象耿直固执的爹爹会怎样震怒,说不定还会在一怒之下与我断绝父女关系!
我狠狠地瞪了耶历赫一眼,“你简直太狂妄了!你可晓得我的身份吗,不怕连命都丢在集州?”
这时,被紧紧反锁的门被踹开,奕析手执长剑,立在门口,神色威严坚毅,衣袂无风自飘,他执剑的风度一点也不逊于其兄高奕槿。
奕析目光冷然地扫过耶历赫,耶历赫此时的眼神也是冰冷,充满戒备。
“放开她。”奕析道。那日他驻守雪涵关,并未上龙吟台,他应该还不知道,挟持我的男子就是敌对的北奴王子。
“不可能。”耶历赫说道,强迫我向后退了几步。
奕析将长剑掷在地上,哐当一声。
耶历赫面露惊讶,转而又不屑,“扔掉武器,你未免太自信了。”
我看着奕析,手心中冷汗涟涟。七皇子自小经皇宫中顶尖的武师培育,武艺非凡,绝非泛泛,否则圣上也不会让十余岁的他就统帅宫廷禁军,现在又委以交战北奴的重任。他弃剑,并非对耶历赫的挑衅。而耶历赫也不是一般可以小觑之辈,他是怕在混乱中,利刃会伤及不会武功的我。
这时,房间正中的雕漆圆桌被一脚踢翻,“颜颜,快走。”奕析握住我的手,将我用力拉过来。
耶历赫岂是善类,他亦是飞起一脚,圆桌登时被踢飞成纷飞的碎片。
电光石火间,耶历赫伸手握住我的手臂,惊人的敏捷,令奕析被迫停下来。一时间,我横亘在他们之间,目光冷冷对峙,三人在房中僵持。
“放开她,如果你还想全身而退……”奕析沉声说道。
“你这是在威胁我……”耶历赫流露出一种似有似无的嘲弄,“我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威胁……”
我的背脊阵阵发凉,心剧烈地跳动。夹在杀气腾腾的两人之间,我感受自己身为女子的软弱无力,无可奈何。
他们每次交手,一招一式,都尽量回避开我。可是握在我手腕上的手,却是不放松半分。
这时,缙云客栈内外响起了嘈杂鼎沸的人声,奕析俊美的脸上展开自信的笑容,“现在,阁下想走也难了……”
“未必!”耶历赫回答得利索而冰冷。
如我所料,现在整个缙云客栈都陷入胤军的包围中,任耶历赫武艺再高强,此刻他是落了下风。可是耶历赫的眼神平静,不起波澜,丝毫不乱,即使他已深陷敌军之中。
我转过头看耶历赫,我的面容有失血般的苍白,眼神惴惴。
他也看着我,依旧是异常的镇定,“看来我今日是无法带走你了。”
此时他手上加重了力道,我如被线牵引般向他倾斜,他俯下身,双唇靠近我的脸颊。
我被他的举动一惊,脸颊上熏染上他炽热的气息。
奕析极为震怒,一掌向耶历赫的后背击去,愤怒之下,一定是用了极重的力道。
耶历赫看似漫不经心地转身,瞬间形影移动,竟将我送到了奕析的掌下。
一阵凌厉的风声破空而来。
奕析大惊失色,疾速偏移掌势,一掌劈在一侧的珠帘上,一时那些晶莹剔透的珠子犹如暴雨中剧烈颤动的梨花,被雨打湿,在骤风中零落遍地。
在奕析迟疑的一瞬间,耶历赫一抬腿,马靴中飞出一片明亮,是匕首。在出鞘的一瞬间,发出幽幽的冷光。
“不要!”我拼命地挣脱他,失声大喊。
咝……是裂帛的声音。耶历赫收住利刃,他的眼神充满怒意、阴鸷,还有一闪而过的涩痛。
他刚才的一刀划破了我的半只衣袖,露出一截如荷藕般洁白的手臂。
耶历赫沉默着将匕首收回靴中,拂手间推开房中面对街市的小窗。
“颜颜,我不会忘记说过的话……”他的声音随着他的离去,一闪而逝。楼下传来兵刃格斗的声音,渐渐又平息了。
我的手指不住地颤抖,耶历赫已经走了,但刚才锋刃贴着肌肤而过的冰凉还烙在我的手臂上。
“颜卿,你怎样?”奕析冲到我身侧,想撩起衣袖看我是否被锋刃伤到,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关怀。
我含羞地避开他,“没有伤到,只是划破了衣袖。”
奕析眼中的焦虑轻缓了许多,随即涌上的是深深的懊悔与自责,“我真是太疏忽了……”
“不关殿下的事……”我对他浅笑,含着一丝调皮的神色,“总不能我换衣服,你都护在左右吧?”
奕析只是尴尬地笑笑,说道:“还是三哥先前考虑周到,应该让菡儿在一路上照顾。”
我却摇摇头,道:“菡儿不会武功,如何保护得了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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